第五章 七日 (第2/2页)
她把那包挂面拆开了,烧了一锅水,把面下了进去。
水开了,面在锅里翻滚着,白色的蒸汽升起来,模糊了厨房的窗户。她站在灶台前面,手里拿着那双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筷子,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面条。她的动作很机械,很规律,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年、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。
但她从来没有做过饭。
至少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没有。
面条煮软了,她关火,把面捞进一只白瓷碗里。碗里没有放任何调料,就是一碗白水煮面,寡淡的、热气腾腾的、散发着最原始的麦香。
她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,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用筷子夹起一筷子,吹了吹,送进了嘴里。
很烫。
很淡。
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,吃得很慢,吃得很仔细。吃完之后,她把碗洗了,把筷子放回抽屉里,把灶台擦干净,把锅里的水倒掉锅放回灶台上,盖好锅盖。
然后她坐在餐桌前,双手捧着那只已经空了并且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碗,一动不动。
她在想一件事: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末日的地方,在这个不知道是谁准备的、干干净净的、等待着她来入住的家里,她应该做什么?
没有人告诉她。
没有人能告诉她。
她放下碗,拿起手机,给沈清辞打了一个电话。第六次。
还是没人接。
赵鸣是在一张书桌前醒来的。
他的脸贴在桌面上,冰凉的,木头的纹理印在他脸颊上,留下了一道一道浅浅的红痕。他的眼镜被压在胳膊下面,镜片上全是手印和灰尘。他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,重新戴上,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东西——一沓试卷。
数学试卷。
不是他的字迹,但他看得懂上面的题目。三角函数,立体几何,概率统计。试卷上的红色笔迹打着勾和叉,右上角写着一个分数——一百一十二分,满分一百五。
他翻了翻那沓试卷。有数学,有英语,有语文,有理综。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名字,但那个名字被涂掉了,用黑色的马克笔涂得死死的,看不出原来的笔画。
赵鸣放下试卷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的腿有点软,不是害怕,是饿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,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是空的,空得像一口被倒干净了的缸,连回声都没有。
他走出房间,找到厨房,在冰箱里翻出了一盒牛奶和一袋切片面包。牛奶的生产日期是一个星期前,还没有过期。面包也是。他看着那些日期,算了一下——今天,就是牛奶生产日期的第七天。
七天。
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跳了一下,像一颗弹珠弹到了墙上,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,然后滚到了某个他暂时还够不到的角落里,不见了。
他喝了牛奶,吃了两片面包,然后把剩下的放回了冰箱。
他走到阳台,拉开窗帘,外面是一个小区。绿化不错,有草坪,有花坛,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。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上聊天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能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的,脸上的表情很放松。
赵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,看着那些老人。
他不是一个容易害怕的人。他甚至不是一个容易被任何情绪影响太久的人。他的大脑习惯把所有信息归类、整理、分析,然后给出一个最理性的结论。
他的结论是: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副本里。这个副本的时间被设定在末日爆发前的一周。他们需要在这一周里做些什么,才能在末日降临之后活下来。
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。
他不知道末日是什么形式——病毒?天灾?战争?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——是整个星球都变成了末日,还是只有这个城市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那个女人说过,“每一个副本都是独一无二的”。
独一无二的。
不是“前所未有”的意思,是“只此一次”的意思。这意味着没有攻略,没有前人的经验,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。他们六个人——不,五个人,沈清辞的电话还没打通——就是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进入这个副本的人。
他回到客厅,拿起手机,又拨了一次沈清辞的号码。
第七次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还是没有人接。
陆一鸣在一张双人床上醒来。
床很大,大到他在上面翻了两圈都没有掉下去。被子是鹅绒的,很轻,很蓬,裹在身上像一团云。他在这团云里赖了很久,赖到不想起来,赖到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但他没有忘。
他只是不想去想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看,有几个未接来电——方舟的,林知夏的,王馨梦的。他没有回拨。他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是淡蓝色的。上面什么都没有挂,干干净净的,像一面还没开始写字的黑板。他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,看到视线模糊,看到那面墙变成了一片没有形状的、淡蓝色的、慢慢流动的光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困,是不想睁开。
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四十分钟,然后起来了。不是因为他想起来了,是因为他的膀胱告诉他,再不起来就要出事了。
他上厕所,洗手,从冰箱里找到了一盒速冻水饺。他把水饺倒进锅里煮了,煮的时候水放多了,溢出来,浇灭了灶火。燃气报警器没有响,但煤气的味道弥漫在厨房里,有点呛。
他关掉燃气灶,打开窗户,等了几分钟,然后重新点火,把剩下的水饺煮完了。
水饺煮得过了,皮破了,馅料漏出来,在锅里浮着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、被撕碎了的、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叶子。
他把那些水饺连汤带水地倒进一个大碗里,端到客厅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开始吃。他吃得很响,吧唧嘴,喝汤的声音很大,像一个没有教养的、饿了很多天的、已经顾不上任何体面的人。
吃完了,他把碗放在茶几上,没有洗。
他拿起手机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给沈清辞打了一个电话。
第八次。
这一次,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的等待音,而是另一个声音。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关机了。
不是没人接,是关机了。
陆一鸣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上那个“沈清辞”三个字,看了一会儿,然后退出了通话界面,打开了微信。
群里有一条新消息。
方舟:谁联系上沈清辞了?
林知夏:没有。
赵鸣:没有。
王馨梦:没有。
陆一鸣打了一行字:“关机了。”他没有发出去。他把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,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,扣在了茶几上,脸朝下。
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打了第八个电话。
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打了沈清辞的电话,不是一次,不是两次,是八次。
他不想让别人知道,他害怕了。
不是因为那个女人,不是因为那些传送门,不是因为末日——那些东西都太远、太大、太不真实了,他害怕不来。他害怕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,一件就在他眼皮底下、伸手就能够到、但他怎么都够不着的事情。
沈清辞不见了。
沈清辞从来不关机。
王馨梦在公寓里找到了一个背包。
不是她的双肩包,是另一个——黑色的,帆布的,比她的双肩包大一些,也更结实。她不知道这个包是谁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衣柜的顶层,但她把它拿了下来,放在床上,开始往里面装东西。
她从厨房里拿了三瓶水,两袋方便面,一包饼干。从卫生间拿了一卷卫生纸,一小瓶酒精,一包棉签。从卧室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手电筒,两节电池,一卷胶带,一把剪刀。
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黑色的帆布包里,放得很整齐,很仔细。每放一样,她都会停一下,想一想还需要什么,然后继续放。
她不知道末日什么时候来,不知道末日什么样,不知道需要准备什么。她只是在做一件她觉得应该做的事情。不做的话,她会觉得更不安。
装完了,她把包放在门口,和她的双肩包并排摆着。
两个包,一大一小,一黑一灰,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,像两个等着被带出门的、不懂事的、不会说话的孩子。
她走回卧室,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,翻开速写本,翻到第四页——空白的那一页。
她拿起自动铅笔,想画点什么。
但什么都画不出来。
她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了——那扇门,那个女人,那些传送门,那个橙红色的天空,那碗白水煮面,那个没人接的电话,那个磨掉了名字的试卷,那个破了皮的水饺,那个关机的提示音。
她画不出来。
她放下笔,合上速写本,抱在怀里,把下巴抵在本子的封面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听到了窗外的声音。
鸟叫。
是那种很普通的、在城市里随处可以听到的麻雀的叫声。叽叽喳喳的,碎碎的,没什么规律,但很真实,真实得让人想哭。
末日到来之前的世界是这样的。
有鸟叫。有梧桐树。有牵着狗走过的人。有汽车喇叭。有电视里平静的女主播的声音。有煮过头的速冻水饺。有没人接的电话。有洗得干干净净的碗。有一个女孩子坐在地板上,抱着自己的速写本,听着麻雀叫,不敢睡着。
王馨梦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。天空很大,大到什么都装得下。大到可以把末日也装进去,把那个橙红色的、灼热的、死了的世界也装进去。
但此刻,天空是蓝色的。
很蓝。
蓝得像她从来没有见过末日。
蓝得像末日永远不会来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,在一间拉着窗帘的、暗沉沉的房间里,沈清辞正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壁,手里握着那只白狐公仔,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公仔的头顶。
他没有接电话。
不是因为他没听到,是因为他把手机关了。
他关了机,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不想说话,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。从醒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想这件事,想到了现在,想了很久很久,久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完。
他在想的是:
那个女人的游戏,到底是为了什么?
她不是神。她不是魔鬼。她是一个——玩家。
一个比他们先来的、比他们更懂规则的、正在享受这个游戏的玩家。
而他们,是她的新玩具。
沈清辞把白狐公仔举到眼前,看着它那双一高一低的纽扣眼睛。公仔的眼睛不会说话,不会动,不会给他任何答案。
但他还是看着它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公仔放在枕头旁边,重新打开了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,通知栏弹出了一大堆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。他没有看,一个一个地划掉了。最后一个划掉的是王馨梦的未接来电,他划掉之前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大约两秒钟,然后划掉了。
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
窗外是普通的街道,普通的树,普通的阳光。
普通到让人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