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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章 债主

  第六十五章 债主 (第1/2页)
  
  柳含烟站起身来,拍了一下手掌。
  
  “棠儿,你带梨儿去洗漱。热水应该已经备好了——顺便找件衣裳先给她换上。”
  
  苏棠应了一声,手还攥着苏梨的袖口没放。
  
  “走吧,姐。”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余韵,但嘴角已经扬了起来。
  
  苏梨没有立刻动。她站在那里,目光越过苏棠的肩膀,看了苏尘一眼。
  
  苏尘靠在柱子上,接收到她的目光,没有犹豫——他点了一下头。
  
  那个头点得很轻。
  
  苏梨收回目光,跟着苏棠走了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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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浴房在后院西厢。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靠墙砌了一个大浴池,青石砌的,池沿磨得很光滑。热水已经注好了,蒸汽从水面上升起来,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。窗台上放着一块胰子,旁边叠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巾。
  
  苏棠把一套衣裳放在门口的架子上,指了指:
  
  “你先洗着,我去外头等你。衣裳是我自己的,你先将就穿。下午我们去街上挑料子做新的。”
  
  她说完,走出去,带上了门。
  
  苏梨站在屋子中央。
  
  蒸汽扑在脸上,暖的,湿的,带着淡淡的草木气味。她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不是不想动——是不太习惯。这些年的每一天,她都是在玄镜司的营房里用冷水泼一把脸就完事,从来没有人在她洗漱的时候给她备好热水,没有人会在架子上叠好干爽的衣裳,没有人会说“你先洗着,我在外头等你”。
  
  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。烫的。她把手缩回来,又慢慢放了进去。热水没过她的指尖、指节、手腕,热度顺着皮肤往上蔓延,像是一层一层地把外面那层壳泡软了。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让那股热度从小臂一直漫到肩膀上,然后慢慢蹲下去,整个人沉进了水里。
  
  她把头埋进水里。热水没过她的头顶,她的头发在水面上散开来,像一片深色的水草。水下什么都听不清了,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闷闷地响。她闭着眼睛,在水里待了很久——久到她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待着不出来了。
  
  然后她冒出水面,大口呼吸了一口带着蒸汽的空气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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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苏梨洗完出来的时候,换上了苏棠的那套衣裳——鹅黄色的衣裙,料子柔软,袖口和衣摆都绣着细碎的花枝。合身得让人意外——她和苏棠的身量几乎一样。
  
  苏棠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她,看到她出来,眼睛亮了一下,又认真打量了一遍。
  
  “果然合身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。“走,我带你逛逛。”
  
  她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特意放慢了等身后的人跟上。她走过回廊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廊柱:“这儿是回廊,通前后院的,下雨天走这儿不会淋着。”
  
  穿过月亮门,她指了指左边:“那边是爹娘的院子。”又指了指右边一条种着几株芭蕉的小径:“那边通厨房和后花园。后花园冬天没什么好看的,花都谢了,但夏天的时候那一架紫藤开起来特别漂亮。”
  
  她带着苏梨穿过一道垂花门,走进了一个小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很规整,正屋的窗台下种着一棵石榴树,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阳光里伸展开来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盆栽,叶子已经枯了大半,但盆沿擦得很干净。
  
  “这是我的院子。”苏棠说。“石榴树夏天会开花,红彤彤的特别好看。秋天结了果我都不让人摘——挂在那里看着高兴。”她说着又补了一句,“去年的果子被明远那家伙偷了大半。”
  
  然后她转过身,朝远处一个方向指了指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能看到内院正房的屋脊翘角,在冬日的天空下勾出一道干净的线条。
  
  “那边——是哥的院子。”苏棠说。“他平时不怎么在,自从那年哥病好就经常不在家,也不知道跑哪去。”
  
  苏梨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顺着苏棠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内院正房,青灰色的屋脊,院墙边上种着一棵老槐树,枝干光秃秃的,在天空下画出一道道苍劲的线条。
  
  苏棠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上,自己先转身往前走了两步,然后回头看她:“走啊,愣着干嘛?前面还有个好地方——后花园的池塘里养了几条锦鲤,冬天看得见,就在冰面下面游。”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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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午饭摆在正厅。
  
  菜不算多,但都很实在——一碟红烧肉,一碟清炒时蔬,一碗蛋花汤,一条红烧鱼,还有一碟酱菜。苏烈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,正在舀汤。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,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  
  柳含烟坐在他旁边,正在给苏明远夹菜。苏明远埋头扒饭,扒了两口抬起头来问了一句:“下午我能跟姐她们出去吗?”
  
  “哪个姐?”柳含烟问。
  
  “两个姐。”苏明远说。“反正都叫姐。”
  
  苏烈闷声笑了一下,筷子差点没夹住那块肉。他用筷子点了一下苏明远的方向:“你小子现在嘴是越来越会说了。”
  
  苏明远被柳含烟摸了下后脑勺,咧嘴笑了笑,又埋头扒饭。他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,看了一眼苏梨,又看了一眼苏棠,说了一句:“你们俩长得真像,一样的好看。”
  
  苏棠得意地抬了一下下巴:“那当然。”
  
  “跟你爹学的,越来越油嘴滑舌。”柳含烟接了一句。苏烈一口气没顺过来,咳了两声。柳含烟面不改色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:“多吃菜,少说话。下午还有先生留的功课,先做完。”
  
  苏梨坐在苏棠旁边,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不太习惯看到一家人这样吃饭的、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表情。她低头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——盐放得不多,酱油也没搁多少,但吃进去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暖意。她又夹了一块。
  
  苏棠坐在她旁边,一边吃一边说话:“哥,你下午有事吗?要不和我们一起上街?”
  
  苏尘正在夹一块红烧肉,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  
  “我就不去了。”他说。“还有事情没处理。”
  
  苏棠没有追问,点了点头:“那行吧,我们自己逛。”
  
  苏梨低头吃饭,没有说话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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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饭吃完没多久,苏棠换了一双出门的鞋,拉着苏梨往外走。
  
  苏尘站在大门口,看着两个人跨出门槛。苏棠侧过头跟他说了一声“哥我们走了”,苏梨走在她身后,也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  
  苏尘点了一下头。
  
  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沿着巷子往外走,苏梨穿着苏棠的衣裳,从背后看过去几乎分不出谁是谁。两个人的步子不一样,一个是蹦跳的,一个是稳的,但并排走在一起的时候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影子。
  
  他收回目光,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  
 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苏棠和苏梨的说笑声,已经远了,听不太清。他站了片刻,才转身往里走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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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苏尘先去了一趟自己的房间。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油布包裹,打开翻了翻——那两本枪法书在最上面。他把书抽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夹在腋下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  
  书房在正厅东侧,门虚掩着。
  
  苏尘推门进去。
  
  苏烈坐在书案后面,正在翻一本什么册子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来,看到苏尘腋下夹着的那两本书,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,然后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了。
  
  “坐。”
  
  苏尘走过去,把那两本枪法书放在书案上,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  
  苏烈看了一眼那两本书,伸手摸了摸封面——那本旧的、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的招式图解。他摸了两下,没有翻开。
  
  “练了没有?”
  
  “没。”苏尘说。“在天邑局势不明,短刀更隐蔽。”
  
  苏烈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“也对。天邑那地方,带把长兵器进出太招眼。”
  
 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。
  
  “你去天邑这一趟——碰上明川了吧。”
  
  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  
  苏尘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  
  “老郑和你说了?”苏烈问。
  
  “说了。”
  
  苏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本枪法书上,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地敲了两下。
  
  “那你也知道了——他是我的养子,也是你哥。”
  
  “知道。”
  
  苏烈没有再看苏尘。他看着窗外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  
  “我当年收养他的时候,他才十三四岁。个头不大,但懂事,知道帮忙做事。我那会儿想着,他爹是为我死的,我得把他当亲儿子养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后来他跟玄镜司的人走得太近了。我跟他说过几次,他不听。”
  
  他转过头来,看着苏尘。
  
  “他在天邑找你麻烦了?”
  
  这一次是问句。但他的语气里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  
  苏尘没有隐瞒。
  
  “他被赵寒收在手下。”他说。“他知道我是谁。”
  
  苏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不重,但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压着脾气的节奏。
  
  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  
  “没说什么。”苏尘说。“就是来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  
  苏烈没有接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书案上的某个位置,像在看那里的一处木纹。
  
  “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”苏烈忽然说。
  
  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  
  “我刚把他从他爹手上接过来的时候,他才这么高——”他伸手在自己腰侧比了一下,“瘦得跟根竹竿似的,胆子小,晚上不敢一个人睡。我那会儿想着,他爹替我死了,我得把这个孩子养好。”
  
  他停了一下。
  
  “后来他长大了。练功、读书,都很争气。”
  
  他转过目光来看着苏尘。那一眼里有话——但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。他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父亲的人,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有用。沉默了几息,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  
  “你说他现在在赵寒手下做事,是吗?”
  
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。
  
  “赵寒。”
  
  苏烈沉默了一会。他坐在椅子上,把那两本枪法书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有些是招式要点,有些是当年战场上临阵记下的心得,字迹潦草但有力。
  
  “这枪法,当年我练了三年才敢说入了门。”他说。“如果你以后想练,随时可以过来看。”
  
  他把书合上,放回桌上。
  
  苏尘站了起来。
  
  “玄镜司那边——”
  
  “你不用管了。”苏烈打断了他。“此事我来处理,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。”
  
  苏尘看着他。
  
  苏烈没有看他,重新翻开了刚才那本册子。但他翻了两页没有看,又合上了。
  
  苏尘转身走了出去。
  
  他穿过回廊,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。冬日的阳光照在走廊上,把青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步子不快,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的对话——苏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。不是因为不在乎,是因为在乎的事情太多,到了这个年纪,有些事已经不会写在脸上了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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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苏尘回到房间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想着事情——玄镜司、赵寒、苏明川。一条一条,像一盘还没有落子的棋。
  
  还有云州那边,许敬堂。这些天发生太多事,差点把他忘了。
  
  桌上放着那十几本从天邑带回来的功法——曹钦藏了多年的私藏,中品的、上品的,玄修的、灵修的、血修的,还有曹钦手写的修炼笔记。他在赶路途中抽空翻过两本,一本中品玄修,一本曹钦的笔记。
  
  他把功法一本一本叠好,从上面第一本开始拿下,一页页开始翻阅,不是打算练,只是藏了那么久,确认看看有没有残破的地方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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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下午的东街很热闹。
  
  苏棠走在前头,苏梨跟在旁边。街上的人不少——挑着担子的小贩、牵着孩子的妇人、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。苏棠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了下来,撩起门帘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回头朝苏梨招了一下手。
  
  “这家料子好,进来看看。”
  
  苏梨跟着她走了进去。布庄不大,三面墙上挂满了各色布料——棉的、麻的、绸的,颜色从素白到靛蓝到朱红,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。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看到客人进来,放下手里的算盘迎了上来。
  
  “棠小姐来了?有阵子没见了——“
  
  妇人看到跟着进来的苏梨,以为自己看重影了,揉了揉眼睛。确认没看错。
  
  “这位是?”
  
  “我姐。”苏棠说。
  
  掌柜愣了一下,看了看苏棠,又看了看苏梨,嘴巴微微张开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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