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昔日同门情 (第2/2页)
此番二人同至雁南凌南城,皆是为追查当年构陷清云门的幕后真凶。凌南城作为南疆交通枢纽,江湖情报汇聚之地,当年参与围剿清云门的残余势力,多在此地隐匿蛰伏。二人各怀心事、各执执念,不约而同奔赴此地,终在潇潇秋雨中,再度相逢。
檐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,敲打着枝叶瓦檐,声声入耳,添尽萧瑟。阁楼之内,气氛沉寂压抑,无人言语,唯有过往的细碎片段,在二人心头反复翻涌,拉扯不休。
“三年了。”良久,霍广再度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暗流,“师兄隐世三年,逍遥自在,怕是早已忘了清云山的风月,忘了师门惨死的同门。”
话语带着淡淡的讥讽,裹挟着积压三年的怨怼与失望,不刺耳,却字字扎心。
萧琰闻言,眸色微沉,心头掠过一阵酸涩。他侧过脸,看向身侧阔别三年的师弟。眼前的霍广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追在他身后、眉眼明媚、肆意欢笑的少年。风霜在他眉眼刻下沧桑,苦难在他心底埋下棱角,昔日的纯粹热忱,早已被猜忌与怨怼层层包裹。
“我从未忘记。”萧琰语气坚定,嗓音平静却有力,字字清晰,“一日入师门,终身为清云人。师门恩义,同门过往,我片刻未敢忘怀。”
“不敢忘怀?”霍广低低冷笑一声,笑意寒凉,无半分暖意,“若师兄真念师门恩义,当年便不会眼睁睁看着同门葬身火海,独自抽身离去。萧师兄如今说得冠冕堂皇,可当年火场之中,你转身的那一刻,便早已背弃了所有誓言。”
积压三年的误解,终究还是尽数爆发。三年来,霍广无数次在深夜梦回,想起那场血色浩劫,想起萧琰转身的背影,心底的失望与怨怼层层叠加,从未消减。他始终无法理解,昔日最亲厚的师兄,为何会在生死关头,舍弃同门、独自保全。
萧琰沉默良久,眼底掠过无尽的疲惫与怅然。他知晓霍广的执念,也明白这三年他所承受的痛苦与煎熬。当年局势凶险万分,一旦二人尽数滞留火场,师门最后一点火种便会彻底断绝,再无复仇昭雪的可能。他背负着师父遗命,不得不忍痛取舍,独自承担所有骂名与误解,蛰伏隐忍,暗中布局。
这些年,他隐于暗处,历尽艰险,数次身陷绝境,搜集罪证、联络旧部、周旋敌营,步步小心翼翼,从不敢有半分懈怠。所有的委屈、隐忍与苦楚,他从未对外言说半分,只盼一朝真相大白,洗雪师门冤屈,告慰逝去师长同门。
“当年之事,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。”萧琰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,“我从未想过舍弃同门,更从未背弃誓言。只是彼时局势绝境,取舍两难,我若与你一同赴死,清云门将彻底覆灭,无人再为师门翻案,无人再为亡魂伸冤。师父临终托孤,嘱我留存火种,蛰伏待机,我不得不忍一时骂名,独自负重前行。”
霍广身躯微僵,侧脸紧绷,眼底闪过一丝动摇,却依旧不肯全然相信。三年执念根深蒂固,早已刻入骨髓,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消解。“取舍两难?”他低声重复,语气依旧寒凉,“所以师兄便选了保全自身,留我一人执念余生,看着师门覆灭,看着同门惨死?”
“我从未保全自身。”萧琰抬眸,目光澄澈坦然,眼底无半分虚言,“这三年,我未曾有一日安稳度日。我隐于市井,游走敌营,数次身陷险境,九死一生,只为查清当年构陷真相,找出幕后主使,为师门报仇,为亡魂昭雪。我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,忍受世人非议,从不辩解,只因时机未到,多说无益。”
他缓缓抬手,褪去腕间素色袖口,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深浅伤疤。新旧疤痕层层叠加,狰狞刺眼,皆是这三年暗中周旋、浴血奋战留下的印记。有刀剑劈砍的利刃伤,有烈火灼烧的烫伤,有暗器所伤的毒痕,每一道伤疤,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艰险过往。
“你所见的逍遥隐世,是我忍辱负重、步步为营的蛰伏。你所认定的背信弃义,是我别无选择、独自承担的隐忍。”萧琰声音清淡,却藏着千钧重量,“我从不敢忘,当年你我立于山巅,对着星月立下的誓言。同门情义,师门荣辱,我萧琰,从未负过。”
霍广怔怔看着那些狰狞的伤疤,瞳孔微微收缩,心口骤然一震,积压三年的坚硬壁垒,瞬间裂开一道缝隙。他从未知晓,这三年萧琰竟承受了这般多的苦楚与艰险。他一直以为萧琰置身事外、安稳度日,却不曾想,对方始终负重前行,独自扛起了所有重担。
阁楼之内再度陷入沉寂,唯有秋雨淅沥,声声入耳。风穿过栏杆缝隙,带着深秋的寒凉,拂动二人衣袂。过往的猜忌、怨怼、隔阂,与年少的热忱、赤诚、羁绊,在心底反复交织拉扯,让霍广心绪翻涌,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年少时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子。想起练剑失误受挫,萧琰耐心陪他复盘纠错;想起他年少轻狂、贸然涉险,萧琰次次护他周全,为他善后;想起寒冬腊月,他手脚冻僵,萧琰将暖炉悄悄塞给他,自己却任由寒风侵体;想起无数个谈心夜话,二人推心置腹,许诺此生同心相伴、共守师门。
那般滚烫纯粹的同门情谊,真切刻骨,从未有半分虚假。可他却因绝境之中的片面所见,执念三年,怨怼三年,亲手将最亲的师兄推至陌路,让昔日情深义重的同门,两两疏离、彼此煎熬。
“我……”霍广喉结滚动,嗓音干涩,心底满是愧疚与懊悔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竟不知如何言说,“是我错怪你了。”
一句致歉,轻如鸿毛,却重如泰山,消解了三年的冰封隔阂。
萧琰闻言,眸中沉郁缓缓散去,漾开一抹浅淡的温润笑意,一如年少模样。他轻轻摇头,语气释然:“无妨。绝境之中,眼见未必为实,你心生误会,亦是情理之中。换做是我,或许亦是如此。”
他从未怪过霍广。他知晓霍广性子赤诚刚烈,重情重义,当年之举,皆是心系师门、心疼同门。所有的隔阂与矛盾,皆源于乱世无常、世事弄人,从未有真正的对错之分。
“这三年,让你独自背负骂名、隐忍负重,是我愚钝,是我狭隘。”霍广深深吐了一口浊气,眼底的寒凉尽数褪去,只剩满心愧疚与怅然,“我执念太深,一味怨怼,从未肯静下心来探寻真相,让你白白受了三年委屈。”
三年隔阂,三年疏离,三年彼此煎熬。一朝真相大白,所有的怨怼尽数化为愧疚与唏嘘。昔日同门情深,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、人心猜忌,蹉跎了数年岁月。
“过往种种,皆为序章。”萧琰抬眼望向烟雨朦胧的远方,语气平和释然,“误会已解,旧事可翻。如今你我同至凌南城,目标一致,皆是为查清当年真相,为师门昭雪。”
霍广重重点头,眼底重新燃起年少时的炽热与坚定,褪去了所有寒凉与猜忌。昔日隔阂消散大半,多年同门羁绊终究根深蒂固。“师兄所言极是。”他看向萧琰,语气郑重恳切,“从今往后,我与师兄并肩同行,一如年少之时。扫清奸邪,光复师门,你我同心,再无隔阂。”
萧琰闻言,唇角笑意渐深,温润眼底泛起细碎暖意。阔别三年,误会消解,隔阂尽散,昔日并肩的师兄弟,终是再度同心同向。
秋雨渐歇,晚风微凉。漫天烟雨缓缓散去,云层破开一角,细碎天光洒落人间,落在凌南城的青砖黛瓦上,驱散了连日的萧瑟寒凉。檐下铜铃再度轻响,清脆悦耳,褪去了萧瑟孤寂,多了几分澄澈明朗。
二人并肩凭栏而立,目光望向远方城池。凌南城烟雨初霁,市井烟火缓缓复苏,街巷之中人声渐起,热闹喧嚣。乱世浮沉,江湖风雨,纵然岁月蹉跎、世事沧桑,纵然历经别离隔阂、猜忌煎熬,可刻在骨血里的同门情义,终究不会被风雨磨灭,不会被时光冲淡。
年少立誓,祸福相依,同门不弃。昔年清云山的铮铮誓言,历经数年风雨洗礼,依旧滚烫赤诚,未曾作废。
“当年未能一同守住师门山门,今日,你我便一同守住清云余生。”霍广沉声开口,语气坚定有力,眼底满是赤诚笃定。
萧琰微微颔首,眸色温润坚定:“好。从此风雨同舟,荣辱与共,不负师门,不负昔日同门情。”
青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,身影被天光拉长,交叠相融,一如年少演武场上,默契相依、同心同行的模样。三年别离,三年误会,三年蹉跎,终在雁南凌南城的秋雨初霁之时,尽数消解,尘埃落定。
世间情谊千万种,最难忘却同门情。年少朝夕相伴,风雨并肩,情谊纯粹滚烫;历经世事沧桑,误会别离,羁绊依旧根深蒂固。纵然岁月流转、世事浮沉,昔日情深未凉,旧日羁绊仍在。往后江湖路远,风雨漫漫,萧琰与霍广将再度携手并肩,以少年赤诚之心,赴经年未尽之约,扫尽奸邪污垢,重振清云门楣,让那段历经风雨淬炼的昔日同门情,在乱世江湖之中,愈发澄澈滚烫,恒久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