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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:月夜

  第70章:月夜 (第1/2页)
  
  日子过了一阵,院里的菜长好了。
  
  萝卜不那么辣了,白菜不那么老了。肖琪不知道是因为土适应了还是因为他适应了。反正能吃——他吃,她也吃,有时候她带饭来,有时候他去河边提水顺道在她屋子外面放一碗菜。
  
  两人的关系没有说破,但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。
  
  比如:她知道他不吃葱,放菜的时候不放。他知道她喜欢喝热汤,端碗的时候先把汤推过去。她来的时候会带两双筷子,他不去的时候会在石头上留一张纸条——不是字,是他从书上撕下来的一页,那一页的最后一句是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“。她看了那页纸,下一次来的时候盘子里多了一个煮鸡蛋。
  
  鸡蛋放在盘子边上,用一根葱叶拴着——不是葱,是葱叶,绿色的,拴了一个结。结打得很紧,鸡蛋不会滚掉。
  
  他看了那个葱叶结一下,没有问为什么用葱叶。
  
  又过了几天,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小罐腌菜——和她给他的那一罐一样的。她把罐子放在石头旁边,没有说话就走了。他打开罐子看了看,腌的是萝卜皮,切得很细,拌了辣椒粉。他夹了一筷子,辣得吸了一口气——比他自己腌的辣多了。但他吃完了。第二天他去河边的时候,在石头上放了一小袋米——是他去镇上买的,新米,闻着有太阳的味道。
  
  ---
  
  那一夜月圆。
  
  他坐在院子里——不是石头上,是他自己院子里的一张石凳。石凳是进屋的时候在院子里发现的,不知道是谁留下的,表面磨得很光,坐在上面不硌屁股。他就坐在那里,仰头看月亮。
  
  月亮很圆,很亮,亮到院子里不用点灯也能看见东西。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——投在地上,黑黑的,很清晰。影子旁边还有一棵树的影子,是院墙外面那棵歪脖子枣树,树枝伸进墙来,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手。
  
  他看着月亮。
  
  那个冬夜——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夜。
  
  那一夜也看见了月亮。但那一夜的月亮没有这一夜的圆,也没有这一夜的亮。那一夜的月亮是半圆的,光很冷,照在雪地上,雪光映上来,整个世界都是白的。
  
  那一夜他在楚河边。林灵在他旁边。她说“你在看月亮吗“,他说“嗯“。然后她说了一句他一直记得的话——
  
  “现在,遇见你了。“
  
  那一句话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。念的时候心情是不一样的:有时候是暖的,有时候是疼的,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的,像河水一样,流着流着就淡了,但一直没有断。
  
  林灵现在在哪里呢?
  
  他不知道。她走了三年了。从楚河边被马车接走之后,再也没有消息。单虎死的时候她是不是在现场?单虎死了之后她去了哪里?她有没有再遇见一个愿意跟她一起看月亮的人?
  
 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知道答案到什么程度。有时候觉得想知道,有时候觉得不知道也行。
  
  然后他想起了南宫燕。
  
  南宫燕走的时候留了一块玉牌,玉牌上刻着“各行其道“。她现在应该嫁人了——李雨田在信里提过一句,说听说南宫燕嫁去了南方,丈夫是一个读书人,日子过得安稳。
  
  “各行其道“。
  
  这句话他现在懂了。不是两个人不要交织,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道。南宫燕的道是找一个安稳的人过日子。林灵的道是回去——不管回去是什么,她得回去。柳月的道是走——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但她知道该走了。
  
  她们都在走自己的道。
  
  只有他,坐在院子里,看月亮。
  
  不对——以前不是只有他。那个冬夜,也不是只有他。林灵在他旁边,一起看的月亮。那时候月亮是冷的,雪是冷的,但林灵的手是暖的——她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,指尖碰到他的手腕,他也没有缩。
  
  那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子一起看月亮。
  
  现在是他第二次。
  
  但这一回没有人伸手到他袖子里。也没有人说“现在,遇见你了“。
  
  有人说了一句更轻的话——
  
  “想吧。“
  
  这句话比“现在,遇见你了“轻。轻得多。但它留得久。像茶叶,第一泡的时候味道最浓,但第二泡第三泡才出真味。
  
  “想吧“是真味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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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脚步声。
  
  很轻的,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。不是走过,是停下来——在院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推开了那扇柴门。
  
  柴门没有闩——他从来不闩柴门,闩了的话,她来的时候要抬手敲门,他得起来去开。不闩的话,她可以直接走进来。
  
  她走进来了。
  
  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杯是粗瓷的,本地烧的,杯口不圆,有一点豁口,但洗得很干净。茶是热的——杯壁上有一层水雾,雾气在月光下面看起来是白色的,慢慢散。
  
  她走到他旁边,把茶杯放在石凳旁边的石台上。石台是放东西的,和石凳一套,不知道是谁买的。
  
  茶杯放在石台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嗒“。
  
  然后她没有走。
  
  她站在那里,没有坐下来,也没有说话。月光落在她身上,照出她的轮廓——肩膀窄窄的,头发还是束着的,用那根布条,颜色越来越白了,因为洗了很多次。
  
  肖琪没有转头看她。他继续看着月亮。
  
  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她也在看月亮。或者她没有在看月亮,她只是在旁边站着。
  
  两个人这样站了一会儿。
  
 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
  
  “我想起了很多人。“他忽然说。
  
  声音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的,又像是对她说的。或者说是说给月亮听的,但月亮不会回答,她会。
  
  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她说:
  
  “想吧。“
  
 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肖琪转了一下头——不是转过来看她,是侧了一下,用余光看见了她的侧脸。月光照着那张侧脸,看不太清,但轮廓在那里。
  
  “想吧“——这两个字和之前她说的“说下去“是同一种东西。不是要求,不是劝,是允许。你在想,那你就想吧。你在说,那你就说吧。我不拦着你,我也不催着你。
  
  “他们都走了。“他说。
  
  这句话说的是谁,“他们“是谁,她不知道。但她没有问“他们是谁“。她站在旁边,继续看着月亮——或者继续看着前方。
  
  然后她说:
  
  “但你还在。“
  
  ---
  
  这四个字落在院子里,被月光接住了。
  
  “他们都走了。““但你还在。“
  
  前半句是空的——人走了,位置空了,记忆空了,胸口那个地方空了。后半句是实的——你还在,人就还在,位置就还占着,记忆就还有地方放。
  
  肖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  
  不是想哭——是眼眶热,像有一小团火在那里烧,烧得眼角发酸。他眨了一下眼,把那团火眨灭了。
  
  他伸出手,去端那杯茶。
  
  茶杯是热的,杯壁上的水雾沾到了他的手指上,湿湿的。他端起来,送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  
  茶是很普通的茶——本地的野山茶,叶子很大,梗很多,泡出来的颜色不绿也不黄,是那种说不清的颜色。但热,喝进去之后胃里暖了一下。
  
  他喝完了那口茶,把茶杯放回石台上。
  
  “嗒。“
  
  和刚才她放下来的时候一样的声音。但这回是他放下的,声音轻了一些——因为他用的是三根手指,不是整个手。三根手指捏着杯壁,慢慢放下去,杯底碰到石台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  
  她始终没有坐下。
  
  他就那么站着——不是僵硬的站,是一种很放松的、像是站多久都可以的站法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边,手指微微弯着,像是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  
  “你——“他开口。
  
  她转了一下头,用余光看他。
  
  但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  
  他想问什么?“你为什么不坐下“?“你站了多久了“?“你冷不冷“?
  
  这些问题问出来就破了——破了这一刻的安静。这一刻的安静是很重要的,像一层薄冰,你不能用手指去戳,一戳就碎了。
  
  他闭上嘴。
  
  她等了一下,见他没有说完,又转回去继续看月亮。
  
  ---
  
  月亮慢慢往西移了。
  
  移得很慢,但确实在移。光影在院子里变了——树的影子从地上移到了墙根,他的影子也从朝东变成了朝西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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