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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73章 鸽血宝石里藏着一只眼睛

  第0373章 鸽血宝石里藏着一只眼睛 (第2/2页)
  
  谢依兰的手终于抖了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  
  她抬起头看许又开,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打转,但她的声音却异常稳定,稳定得像是绷到极致的琴弦:“绝笔上说,你是叛徒。”
  
  “是。”许又开说。这个字他用了六十年积攒的全部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、苍老,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过石板地。
  
  “你勾结外寇,血洗师门。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剑谱是你抢的。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山门是你烧的。”
  
  许又开沉默了。他站在射灯底下,灯光把他的每一根白发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手在发抖,连带着竹节拐杖也在抖,拐杖头敲在地面上,发出细碎的嗒嗒声,像一封信被撕碎之后,碎片飘落在瓷板上的声音。
  
  “火不是我点的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,“但跟我点的没有区别。”
  
  楼明之往前迈了一步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了许又开的胳膊。不是擒拿,只是握住。他的手指触到老头手臂上松弛的皮肤和脆弱的骨骼,用了不小的力道。
  
  “许又开,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被记录在案。你有权保持沉默,但你说的——”
  
  “我知道我的权利。”许又开打断了他,抬起头看着楼明之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,“楼队长,你不用跟我念这套。我研究了二十年法律,比你手下的实习生背得还熟。我今天既然站在这里,就没打算再走出这扇门。”
  
  楼明之松开手,退后一步,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展柜上,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。录音时长:十四分三十七秒,还在继续。
  
  “那你说。”他说。
  
  许又开低下头,看着谢依兰手里的青霜匕。匕首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,那个被拆开的鹤眼空洞洞地望着他,像一个等待了二十年的审判。
  
  “故事很长,”许又开说,“长到要从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说起。那晚也像今晚这样,不太冷,但下着雨,古运河的水涨到了堤岸边上。我提着一坛花雕,走进了青霜门的山门,口袋里装着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合同,和一张去香港的单程机票。”
  
  许又开说这句话的时候,展厅里的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,像是电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。没有人动,也没有人说话。谢依兰握着那把拆开了鹤眼的青霜匕,楼明之的手机在展柜上安静地录着音,屏幕上跳动的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往前推进。
  
  “那一晚,我不是一个人去的。”许又开的声音沉下去,沉到几乎和展厅角落里那台老式空调的嗡鸣声混在一起,“跟我一起去的,还有三个人。一个是香港来的古董商,姓冯,专收江湖门派的信物和秘笈,出价很高,手段很脏。一个是我的编辑,叫小周,跟了我七年,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。还有一个——”
  
  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拐杖头上收紧,指节咯咯响了两声。
  
  “还有一个是买卡特的父亲。”
  
  楼明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在许又开嘴里听到买卡特的名字。之前他只知道买卡特是地下世界的皇神,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非法交易网络,对青霜剑案的真相异常执着。他一直以为买卡特是来复仇的,但不知道他要向谁复仇。
  
  “买卡特的父亲,叫岳听潮。”许又开抬起头,看着谢依兰,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、几乎要把人灼穿的东西,“他是青霜门门主岳听澜的亲弟弟,也是青霜门的护法。我那坛花雕,就是带给他的。”
  
  谢依兰握着匕首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岳听潮——这个名字她在师叔的旧信件里见过。师叔提起他的时候,语气总是很复杂,说他是青霜门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,十八岁就练成了“碎星式”的全部九式,但他也是最不服管教的弟子,跟门主岳听澜常年不合。师叔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:“听潮于二十年前失踪,下落不明。有人说他死在那场大火里,也有人说他在海外见过他。”
  
 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。他没有死在大火里,他死在了自己人手里。而他的儿子,花二十年时间,从海外杀回来,要为他讨这笔血债。
  
  “岳听潮是我的内应。”许又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,“他以为我只是想要剑谱。我告诉他,剑谱到手之后,我会帮他逼岳听澜退位,让他当青霜门的门主。他信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我要的不止是剑谱。”
  
  “你还要什么?”楼明之问。
  
  许又开转过头,看着展柜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苍老的脸。
  
  “我要青霜门从这世上消失。”
  
  谢依兰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她站住了。她的脚尖死死地抠着地面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印。她死死地盯着许又开那张温润儒雅的脸,第一次发现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血。
  
  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  
  “因为青霜门欠我一条命。”许又开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。他的小臂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,不是刀伤,是烧伤。
  
  “我七岁那年,父母带我去青霜门拜师。门主不收,说我根骨不行,练不出名堂。我父母跪在山门外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晨被人发现的时候,两个人的身体已经凉透了。那天下着大雪,青霜门的山门始终没有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七岁的我一个人把父母的尸体背下山。从那天起,我就发了一个誓——总有一天,我要让青霜门的山门再也关不上。”
  
  展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。谢依兰看着眼前这个七十岁的老人,想象着七十年前那个背着父母尸体走下雪山的孩子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。但楼明之没有这份犹豫。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父亲出殡,他抱着遗像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,纸钱撒了一路,像下了一场倒着飘的雪。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对着一面墙的黑白照片,在心里刻下了一句话: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但后来他当了刑警,把自己心里的私仇锁进了档案柜最底层的抽屉里。因为他知道,如果每个人都用自己的私仇来审判别人,这个世界的法度就成了一纸空文。
  
  “你用二十年的时间,杀了一百三十七个人,”楼明之的声音冷下来,“然后告诉我,是因为你七岁那年受了委屈?”
  
  许又开慢慢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那道伤疤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叠一件再也穿不上的旧衣服。
  
  “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,”他说,“我只是在告诉你,仇恨这种东西是怎么长大的。它不需要养分,不需要阳光,不需要任何人浇水施肥。你只要把它放在心里,它就会自己长,从一颗种子长成一棵树,然后把你的整个灵魂都撑破。”
  
  他看着谢依兰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阅尽千帆之后的疲惫和苍凉。
  
  “小姑娘,你现在握着的这把匕首里,刻着你师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名字。你可以用它杀了我,也可以把它交给法律。不管你选哪条路,我都不会躲。因为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,烧掉的不止是青霜门的山门,还有我自己。”
  
  许又开缓缓站起身来,竹节拐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。他转身望向展厅窗外,月光照在古运河的水面上,波光粼粼,和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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