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74章 白发 (第2/2页)
“整日就知道穿红戴绿,打扮得跟个狐狸精似的。怎么,嫌本宫老了,想越俎代庖去伺候皇上?”
茶盏砸在夏荷额角,应声碎裂。血顺着鬓角淌下来,混着散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上。
夏荷浑身抖如筛糠,伏在地上使劲磕头:“娘娘息怒,奴婢不敢,奴婢不敢啊……”
殿门口的逢春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进去。
一扭头,不知何时江朔宁已经站在了他身后,惊了一跳,忙堆起关切的神色,压低声音:
“朔宁姐姐,你怎么起来了?身子还没好利索呢。”
江朔宁望着门内,没有看他,只低声问:“娘娘这是怎么了?”
逢春叹了口气,凑近半步,压着嗓门道:
“夏荷那丫头给娘娘梳头,瞧见了几根白发,就多了句嘴。女人呐,最忌讳被人说老,何况咱们娘娘呢。夏荷这丫头也真是,不长眼。得,活该挨骂。”
江朔宁闻言,缓缓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听着里头夏荷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地传出来,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划在布上。
半晌,她才轻轻抬起眼,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,低声道:
“我去给娘娘请安。”
逢春愣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想拦又不敢拦,只好干巴巴地闭了嘴。
江朔宁踏进寝殿,见蓉妃穿着玫红色寝衣立在夏荷面前,一头绸缎似的青丝垂落腰间,晨光映在上面,那几根白发便格外扎眼。
目光又飞快看了一眼夏荷。她半缕头发散落,额上血迹未干,混着眼泪糊了满脸,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认错。
江朔宁收回目光,走近几步,朝蓉妃欠了欠身:“娘娘万安。”
蓉妃偏过头,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上下扫了一眼,语气仍带着未消的怒意:
“你起来做什么?身子养好了?”
江朔宁微微抬眼,声音温顺:“奴婢的身子骨,不值当娘娘挂心。只是奴婢躺在床上一直挂念娘娘,还是到娘娘跟前守着,奴婢心里才踏实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语气里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:
“这几日天燥,娘娘夜里怕是睡不安稳。奴婢先让小厨房煨一盏安神的汤来,再给娘娘按按头,解解乏。”
说完,弯着腰上前,轻轻托起蓉妃的手臂,引着她往靠窗的软榻上去。
蓉妃侧眸看了江朔宁一眼。
她的发髻梳得齐整,没有头饰点缀,脸颊白皙细腻,不曾涂抹胭脂水粉,眉间一点朱砂痣是唯一的亮色。
身上穿着青云色衣裳,干净利落,不见一丝褶皱,整个人清丽脱俗,像一汪不染尘的静水。
蓉妃凤眸里的怒火悄无声息地散了三分。
江朔宁先跪在榻上把窗户推开,清风裹着晨光涌进来。
然后,扶着蓉妃在榻上躺好,头搁在枕上,自己跪在一旁,双手轻轻按上太阳穴,力道不重不轻。
蓉妃这才缓缓阖了眼,身子渐渐松下来。
江朔宁侧眸瞥了一眼还在抽泣的夏荷,声音压低却清晰:
“别在这儿碍眼了。去吩咐小厨房熬一碗绿豆粥,再配几样清爽不腻的菜和点心送过来。”
夏荷捏着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,哽咽着应了一声,弯着腰快步退了出去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窗外几缕清风吹进来,轻轻拂过蓉妃脸颊,吹动她鬓边那几根碎发,在日光里晃了晃。
蓉妃阖着眼,声音低低的:
“朔宁,本宫进宫快十六年了。搁在外头,这年纪都能当祖母了。你说,本宫是不是老了?”
江朔宁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力道依旧不轻不重地按着,声音温软:
“娘娘说什么老不老的。娘娘生得好看,这宫里比娘娘年轻的不少,可论气韵,谁能及得上娘娘半分。
不然这些年过来,换作旁人,皇上早就冷落了,反倒是娘娘,皇上一直最宠的就是娘娘您。再者,那几根白发,搁在旁人头上是显老,搁在娘娘头上,反倒添了风韵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揉开蓉妃额角的紧绷,继续道:
“倒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,仗着年轻就没了分寸。娘娘何苦跟她们置气,气坏了自己的身子,不值当。”
蓉妃没接话,眼皮轻轻动了动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
半晌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松软下来:“也就你会说话哄本宫开心。”
话音刚落,江朔宁见窗外一抹绿色身影飞快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