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8章 一声戏腔,唱尽二十年 (第2/2页)
张教授却没有放松。
“人物立住只是第一步。”
他看着主屏。
“开篇承诺的是整座木川。
梁守山写得越重,后面越难从一个人的命运推到一群人。”
时间跳到1996年。
夜班临近交接,热处理车间仍在赶最后一批工件。
回收管线的温度连续上升。
值班员刚要停机,报警器已经响彻厂房。
压力表越过第一道警戒线,继续向红区爬升。
梁守山冲到控制台前,拍下自动泄压键。
指示灯没有反应。
旁路阀卡死了。
手动转轮装在隔离间深处。
那里紧挨着高温油气管,一旦管线破裂,门外的主车间会被瞬间波及。
老赵抓起防护面罩就往里跑。
梁守山从侧面扑来,一把将他推过安全线。
“去拉总闸!”
“里面的阀还没开!”
“我去拉!”
“凭什么你去?”
压力表再次跳动。
梁守山朝主车间看了一眼。
那里还有刚刚下线的工人,撤离警报已经响起,人群正朝安全通道涌去。
他没再争。
梁守山抬腿踹开隔离间,冲进去抓住手轮。
老赵跟到门边,半个身子已经挤进门缝。
“梁守山,让我进去!”
梁守山反手撞上防爆门。
门合拢前,他只留下四个字。
“快把人带走。”
锁舌落下。
老赵用肩膀撞门,第一次没撞开,第二次仍旧纹丝不动。
隔着观察窗,他看见梁守山双手抱住手轮,一寸一寸往下压。
压力表开始回落。
红区退了一格。
又退一格。
下一瞬,隔离间内的管线猛地震动。
整扇防爆门跟着一颤。
白雾吞掉观察窗,里面的人影彻底消失。
主车间的警报停了。
门内再也没有传出声音。
远处的家属楼下,宋大娘正唱到一句高腔。
震动穿过雨幕。
她的嗓音猛然裂开,蒲扇从膝上滑进泥水。
老赵跪在隔离门外,手掌被金属边缘磨得全是血。
他听见脑子里有人唱歌。
还是梁守山最常唱跑调的那句。
“大雪飘……”
那道声音停在半空,再也接不下去。
评审厅里,翻页声消失了。
顾长风将“断腔”与“警报停止”并排标记。
“事故段落没有靠哭喊抬情绪。”
“戏腔在这里接住了人物记忆,也完成了时间切口。”
张教授沉默片刻,在先前的质疑后补了一行。
【秦腔线成立,群像承载待后文。】
薛弘川看向陶之言。
“只核事实。”
陶之言打开预先封存的材料页。
“1976年的班组名册、1996年的事故报告、热处理车间管线图均能对应。”
“隔离间尺寸、手动旁路阀位置、东侧撤离通道,与旧档一致。”
他继续往下翻。
“香烟、更衣室争执、梁守山唱秦腔等个人细节,由老赵和两名旧工友分别口述,三份采访记录能够交叉印证。”
“核验结束。”
陶之言关闭材料页,终端上的红灯仍然亮着。
顾长风接过话。
“材料来源已经过关。”
“文学完成度,继续从正文里找。”
主屏向下滚动。
事故后的第三年,木川机械厂订单骤减。
改制通知一张接一张贴上公告栏。
生产线陆续停转,工人分批调往外地,家属楼里的灯也一层层熄灭。
老赵收到过三份调岗表。
每一份,他都原样退了回去。
车间关停后,他转去门卫室,继续走夜间巡逻线。
那条路线并不长。
从厂门口到旧食堂,再从仓库绕到东墙。
二十年里,老赵走坏了九双胶鞋。
每到东墙外,他都会伸手摸一遍褪色的警示牌。
口袋里的烟也会被他重新压回去。
墙根的草长高一茬,他便割掉一茬。
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。
厂里的规章早已作废,巡逻记录也无人检查。
他仍旧每天来。
正文回到二十年后的雨夜。
【“我”在木川住了八天,始终没有追问东墙里的事故。
第八天晚上,老赵主动敲响房门。
他问:“你来这里写东西,怎么一次都没问过那道墙?”
“人还没认全,问墙太早。”
老赵站在门口,看了“我”很久。
随后,他转身走进雨里。
“跟上。”】
两人来到东墙外。
宋大娘的秦腔从家属区传来,嗓音比白天更哑。
老赵跪到无字碑前,用手扒开湿土。
二十年前封墙那天,他亲手将梁守山烧黑的工牌埋在这里。
工牌背面,是他用钉子一点点划出的两个字。
没忘。
那两个字歪得厉害,刻痕里塞满了泥。
老赵用袖口擦了很久。
直到字迹重新露出来,他才把工牌攥进掌心。
吕嵩然看着这一页,手指停在书面意见栏上。
他的评分权限早已锁定,仍然写下了一句话。
【没忘】
主屏继续。
老赵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细绳。
绳上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。
他走到东墙铁门前,将钥匙插进锁孔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梁守山是什么人吗?”
老赵握住钥匙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进去以后,先认认和他一起活过的人。”
远处,宋大娘拖长了最后一个音。
钥匙缓缓转动。
锁舌弹开的脆响穿过雨幕。
铁门裂开一道窄缝。
门后的旧碑上,密密麻麻排满了名字。
主屏最下方,跳出本页最后一句。
【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,梁守山只是木川镇被锁住的第一句话。】
……